一、广场上的风
1988年12月31日,北京。
天安门广场上的风,像一把钝刀子,割得人脸生疼。
姜大伟缩着脖子,把军大衣的领子又往上拽了拽。他是机械厂的一名普通钳工,二十八岁,单身,住西四胡同一间十二平米的小平房。今天他本不该来这儿——厂里加班,但他请了假。
因为他有一个"特大新闻"要宣布。
这个新闻不是从报纸上看的,不是从广播里听的,而是他"亲耳"听一位"上级领导"说的。
怎么听见的?说来话长。
三天前,姜大伟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牌自行车,从东四牌楼过。车一颠,后架子上夹着的公文考试稿被一阵风卷走了。那稿子是他参加全国自学视听高考时写的,内容是戏谑地模仿公文格式,写了一份"开放长安街为自由贸易早市"的通知。
稿子飘啊飘,落在了一个人的脚边。
那人姓王,叫王德发,是郊区一个想做买卖下海的农民。他捡起稿子,扫了一眼,眼睛"唰"地亮了。
"这是……这是上头的文件?"
他二话不说,揣进怀里,回家就七大姑八大姨地一通宣传。一传十,十传百,先是近郊区的,接着是远郊县的,然后整个北京城都传开了。
传到姜大伟耳朵里时,已经变了样。
"听说了吗?天安门广场要改农贸市场了!"
"真的假的?"
"真的!红头文件!"
姜大伟一听,心里"咯噔"一下。这稿子……怎么听着这么耳熟?
他再一打听,源头竟然是自己那篇考试稿。
"完了。"他拍了拍大腿,"这下可闹大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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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领导阶级
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。
姜大伟挤在人群里,像个泄了气的皮球。他想澄清,可没人听他的。相反,他越解释,传得越邪乎。
"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?"他拉住一个戴眼镜的知识分子,"我领导阶级!"
"工人?"眼镜推了推镜框,"你不就是普通工人吗?"
"工人怎么了?工人是领导阶级!别看你戴个眼镜,知识分子,你也属于我们工人阶级的一部分——那么一小块儿,那么一丁丁点儿!"
眼镜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。
"我就烦你这样的人,"姜大伟越说越来劲,"对国家大事一点儿都不关心!都像你这样,国家搞得好吗?"
"那……那应该怎么关心?"
"打听啊!琢磨呀,问呀!现在有多少大事呀——政治局开会,几点钟入场,你知道吗?中央领导最近有什么变化,你知道吗?国务院秘书长开那车多少号,你知道吗?总参四部往出打电话,那是多少局,你知道吗?"
眼镜摇头如拨浪鼓。
"谅你也不知道!"姜大伟得意地一扬下巴,"告诉你,我快了。"
"您快……快进去了?"
"进哪儿去?"
"您这鬼头鬼脑的,跟特务似的,到处打听小道消息,快让人抓起来了。"
"凭什么抓我?"姜大伟急了,"这是我打听的吗?这是人家权威人士……人家上级领导……人家亲自向我透露的!"
"在哪儿透露的?"
"天安门广场上!"
眼镜瞪大了眼睛:"上级领导把您叫到天安门广场上,向您透露小道消息?"
"人家那是领导,能在天安门广场上明着说吗?"
"那……偷着告诉您?"
"人家光明正大,干吗偷着说呀?"
"那怎么告诉您的?"
姜大伟清了清嗓子,模仿那位"领导"的样子:"人家……上嘴唇一碰下嘴唇,'吧嗒吧嗒'就说出来了。"
"吧嗒吧嗒?"眼镜一脸茫然,"您家这位领导,满嘴里跑小鸟儿?"
"废话,中国的!电器是外国的好,领导还是咱们自个儿国家的。挺大中国,弄好些印度领导,那像话吗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