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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如此照相》

一、革命照相馆

1976年深秋，北京。

姜大伟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牌自行车，穿过灰蒙蒙的街道，来到"革命照相馆"门口。

他是机械厂的一名普通钳工，今年二十六岁，单身，住西四胡同一间十二平米的小平房。今天他请假半天，专门来照一张相——不是为自己，是为他妈。

他妈六十大寿，他琢磨着照张相寄回老家，让老太太高兴高兴。

照相馆的门脸不大，白灰墙上刷着红漆大字："为人民服务"。门口站着两个穿绿军装的年轻人，胳膊上戴着红袖章，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视每一个进出的人。

姜大伟把自行车锁好，整了整身上的蓝色工装，推门进去。

屋里坐着好几个工作人员，没一人儿理他。

"同志，"他主动招呼，"劳您驾，我照张相。"

没人抬头。

他又喊了一遍，声音提高了八度："同志！我照张相！"

柜台里一位中年女同志偷偷冲他努了努嘴。

姜大伟顺着方向一瞅，墙上贴着一张白纸，上头写着四个大字："顾客须知"。

他凑近一看，心里"咯噔"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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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客须知

凡到我革命照相馆，拍革命照片的革命同志，进我革命门，问革命话，须先呼口号，如革命群众不呼革命口号，则革命职工坚决以革命态度不给革命回答。致革命敬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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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大伟咽了口唾沫。

他清了清嗓子，按照"须知"上的要求，一字一顿地喊道：

"为人民服务！同志，问您点事。"

柜台里的女同志抬起头，面无表情："要斗私批修！你说吧！"

"灭资兴无！我照张相。"

"破私立公！照几吋？"

"革命无罪！三吋的。"

"造反有理！您拿钱！"

"突出政治！多少钱？"

"立竿见影！一块三。"

"批判反动权威！给您钱。"

"反对金钱挂帅！给您票。"

"横扫一切牛鬼蛇神！谢谢！"

"狠斗私字一闪念！不用了。"

"灵魂深处闹革命！在哪儿照相？"

"为公前进一步死！往前走！"

姜大伟往前迈了一步，突然回过味儿来——"为公前进一步死"？我这就完了？

他回头问："那我还回不来了？"

女同志瞪了他一眼："那也不许为私后退半步生！"

姜大伟苦笑了一下。这哪是照相馆？这是鬼门关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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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默诵"老三篇"

进了照相室，姜大伟刚要开口，摄影师又冲他努了努嘴。

"又怎么了？"他顺着方向一看，墙根前站着四个人，低着头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
"这是干什么？"他问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。

"默诵'老三篇'。"小伙子头也不抬，"《为人民服务》《纪念白求恩》《愚公移山》，背完了才能照相。"

"照相得背'老三篇'？"

"上级规定。"

姜大伟心想：反正默诵，我照着半个钟头一篇，站一个半钟头吧。

他凑过去，跟着大家一起低头嘟囔。屋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，只有"为人民服务""毫不利己专门利人"之类的词句在空气中飘荡。

背完了，姜大伟直起腰，对摄影师说："摄影师同志，我照相。"

摄影师又冲他努了努嘴。

"这都什么毛病？"姜大伟顺着方向一看，照相室里真热闹——可没一个照相的。

一屋子人全在练姿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