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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
杜明远听到那声"哐"的时候，正在厨房给老婆煮红糖姜茶。

他以为是楼上又搬家具了。这栋楼的隔音一向不好，去年十四楼装修，电钻声从三月响到十一月，像一根生锈的钉子，缓慢地、持续地钉进他的太阳穴。

但紧接着，他听到了水声。

不是自来水管里那种温顺的、被驯服的水声，而是野性的、脱缰的、洪水般的轰鸣。他冲出去，看见客厅里的那面"墙"——那面他花了八万块定制的亚克力观赏墙，那面注满四吨水的、镶嵌在红木框架里的透明巨兽——正在以一种缓慢而庄严的姿态解体。

裂纹像蛛网一样从底部蔓延，然后，整块面板向内塌陷。

四吨水。四吨。

杜明远后来反复计算过这个数字。四吨水等于四千升，相当于八十桶桶装水，相当于他家三个月的用水量，相当于——他妻子林秀琴在尖叫中打断他的计算——相当于他们结婚二十年攒下的、全部摊开在客厅地板上的、正在迅速贬值的财产。

鱼最先落地的是那条"雪龙"。六十三厘米，纯白，眼睛是罕见的宝石红，去年从广州花地湾鱼市空运而来，身价六万八。它像一片被撕碎的云，拍在强化木地板上，弹跳了一下，然后静止。杜明远注意到它的鳃还在翕动，那种徒劳的、仪式性的开合，仿佛还在恳求某种并不存在的液体。

然后是"重金属"，一条紫底过背金龙，鳞片在客厅吊灯的照射下本应泛出金属般的冷光，此刻却蒙着一层死灰。它砸在茶几上，把那个景德镇青花瓷瓶扫到地上——那是他们结婚十周年时买的，两千块——然后和瓷瓶的碎片一起滑向电视柜。

"蓝底过背"、"辣椒红龙"、"福龙"、"昭和三色锦鲤"……杜明远给它们每一个都取过名字，尽管林秀琴嘲笑他"给鱼取名，不如给存折取名"。现在它们以各种姿态铺满客厅：有的卡在沙发底下，有的钻进电视柜的缝隙，有的被水流推到了玄关，在门垫上徒劳地拍打尾巴，把"出入平安"四个字泡得模糊。

水已经漫过脚踝。冰冷。带着鱼缸特有的、海藻与硝化细菌混合的气味。

林秀琴的尖叫变成了哭嚎。她不是在哭鱼，杜明远知道。她是在哭那三十万。那三十万原本可以是儿子的留学保证金，可以是她念叨了五年的三亚海景房首付，可以是任何——任何——不像此刻这样摊在地板上、正在发臭的、滑腻腻的东西。

"报警啊！"她拽着他的袖子，"叫物业！叫保险公司！这鱼缸才五年！五年就坏！这是质量问题！"

杜明远没动。他看着那条"雪龙"彻底停止了呼吸。它的红宝石眼睛还睁着，倒映着天花板上正在滴水的吊灯。

他想起买它那天。花地湾鱼市的老板用广东普通话说："杜先生，这条雪龙是镇店之宝，你请回去，旺宅旺财。"他信了。或者说，他愿意信。那时候他刚升上部门主管，儿子考上了重点高中，林秀琴还在更年期前最后的平静期。他需要一个吉祥物，一个看得见的、游动的、证明他过得不错的证据。

现在证据正在客厅里腐烂。

二

物业来了两个人，穿着胶鞋，站在门口不敢进来。

"杜先生，这……这是您家内部设施问题，我们管不了。"年纪大的那个姓周，杜明远认识，经常在楼下花园打太极。"不过您这水漏到楼下去了，十三楼的 ceiling 都泡发了，人家要索赔，您得准备准备。"

保险公司的人第二天才来。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，带着测量仪和相机，在客厅里转了三圈，最后站在那面坍塌的鱼缸墙前，像站在一座废墟前。

"杜先生，您这鱼缸是定制的，对吧？"

"对。"

"有定期维护记录吗？"

"有。"杜明远从书房 flooded 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夹，"每半年换一次胶，每年做一次压力测试。最后一次维护是三个月前。"

年轻人翻了翻，点点头，又摇摇头："胶体老化。您看这里，"他指着裂缝的边缘，"亚克力面板和框架之间的硅胶已经粉化了。这属于自然损耗，不在理赔范围内。"

"自然损耗？"林秀琴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来。她换了一身干衣服，但头发还是湿的，贴在头皮上，"五年就自然损耗？我买的洗衣机用了十二年！"

" Mrs. Du，"年轻人礼貌地微笑，"洗衣机和四吨水压的鱼缸，承压标准不一样。您当初买的时候，厂家应该告知过使用年限。"

"他们没说五年就炸！"

"那您有书面证据吗？"

林秀琴沉默了。杜明远想起五年前，那个厂家代表拍着胸脯说："杜哥，这缸你用十年没问题，我敢给你写保证书！"但他没写。他们喝了三顿酒，称兄道弟，然后杜明远付了全款，没要那张纸。

年轻人走了。留下一张名片，和一句"如果您能证明是产品质量问题，可以起诉厂家，我们随时配合取证"。

起诉。杜明远坐在水里——水已经退了，但地板缝里还渗着潮气——想象着法庭上的场景。法官会问他：你为什么要买四吨水的鱼缸？你为什么要花三十万买鱼？你是不是有钱没处花？而厂家会拿出检测报告，证明他们的产品"符合国家标准"，然后反诉他"使用不当"，比如"未及时更换老化胶体"——尽管三个月前维护时，那个师傅还说"胶体状态良好"。

他想起上个月同学聚会。老班长王建国，现在搞P2P，腕上戴着劳力士绿水鬼，席间大声说："老杜，你养那几条鱼，够我儿子一年学费了！你这爱好，高雅，太高雅了！"语气里的嘲讽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。

现在鱼刺化了脓。三十万变成了一地死鱼，和一张没有法律效力的口头承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