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风起青萍
唐远舟站在青河县大河镇镇政府三楼办公室的窗前,望着窗外那条蜿蜒东流的大河,手里捏着一份刚收到的调令。
二十八岁,省委组织部定向选调生,中国人民大学公共管理硕士。这样的履历放在任何一个乡镇,都足够耀眼。但唐远舟心里清楚,在官场上,学历只是敲门砖,真正决定你能走多远的,是你的眼力、手腕,还有——运气。
"唐副镇长,县委组织部的车到了。"
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,进来的是党政办的小王,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,看向唐远舟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崇拜。在这个平均年龄四十五岁的镇政府里,唐远舟就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头,激起了层层涟漪。
"知道了,我马上下去。"
唐远舟收起调令,整了整身上那套深蓝色的西装。这是他去年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,花了三千多块,心疼了整整一个月。但在官场上,形象就是门面,容不得半点马虎。
下楼的时候,他在楼梯转角处遇到了镇长赵德厚。
"远舟啊,"赵德厚五十出头,身材微胖,脸上永远挂着一副弥勒佛般的笑容,"去县委报到?"
"是的,赵镇长。"唐远舟停下脚步,微微欠身。在官场上,对前辈的尊重是基本功,哪怕你心里再看不上对方。
赵德厚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:"年轻人,有前途。不过老哥送你一句话——在县里,站队比干事重要;在市里,干事比站队重要;到了省里……"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"那就得看命了。"
唐远舟心中一凛。赵德厚在大河镇当了八年镇长,论资历早该提拔了,却一直原地踏步。外界传言,是因为他站错了队,在上一届县委班子的权力斗争中押错了宝。
"赵镇长的教诲,远舟记下了。"
赵德厚摆摆手,转身离去,背影在走廊尽头显得有些佝偻。
县委组织部的车是一辆黑色的帕萨特,车牌号是青A-00008。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见唐远舟上车,只是点了点头,没有多话。在体制内,司机往往是领导最信任的人之一,也是消息最灵通的人之一。唐远舟递过去一支中华烟,司机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过来。
"老哥贵姓?"
"免贵姓周。"
"周哥,以后还请多关照。"
周司机把烟夹在耳朵上,发动了汽车:"唐副镇长客气了。您是从省里下来的高材生,前途无量,该是我们巴结您才对。"
话虽如此,但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热情。唐远舟笑了笑,没有再接话。他知道,在这种人面前,说得多错得多。
车子驶出大河镇,沿着省道向县城驶去。青河县是江北市最穷的县之一,GDP常年排在全市倒数前三。道路两旁是连绵的丘陵,农田里种着水稻和玉米,偶尔能看到几栋新建的小楼,但更多的是低矮的砖瓦房。
唐远舟望着窗外的景色,思绪回到了三年前。
三年前,他刚从人大硕士毕业,面临着两个选择:一是留校任教,走学术路线;二是参加省委组织部的定向选调,下基层锻炼。导师劝他留校,说学术界清静,适合他的性格。但唐远舟拒绝了。
他出身农村,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,母亲在他上初中时因病去世。他太清楚底层百姓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了——那种无力感、那种被忽视的感觉,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十几年。
他想改变一些东西。哪怕只是一点点。
"唐副镇长,到了。"
车子在一栋灰白色的六层办公楼前停下,门口挂着"中国共产党青河县委员会"的牌子。唐远舟深吸一口气,推开车门。
他的新职务是:青河县发改委副主任,兼县重点项目建设办公室主任。从副科到正科,看似只升了半级,但实权却大了不止一倍。发改委是县政府的核心部门,掌管着项目审批、资金分配,是各路诸侯必争之地。
而更重要的是,这个任命背后传递出的信号——省委组织部选调生,下放基层两年就提拔为正科级实职,这在青河县的历史上,还是头一遭。
唐远舟知道,自己的官场之路,正式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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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暗流涌动
青河县发改委主任叫钱建国,五十二岁,在发改委干了十五年,从普通科员一路爬到主任的位置。此人最大的特点是圆滑,在历届领导班子更迭中都能屹立不倒,被戏称为"青河县的活化石"。
唐远舟报到的第一天,钱建国亲自在办公室等他。
"远舟啊,早就听说你要来,我可是盼星星盼月亮啊!"钱建国热情地握住唐远舟的手,上下摇晃,"省里下来的高材生,年轻有为,以后发改委的工作,你可要多挑担子。"
"钱主任过奖了,我年轻识浅,还要靠您多带路。"唐远舟谦逊地回应。
两人寒暄了一阵,钱建国话锋一转:"对了,远舟,有个事得跟你通个气。下个月,省发改委有个重点项目评审会,咱们县报了三个项目,其中最重要的是大河镇的水利枢纽工程。这个项目,刘县长盯了很久了……"
唐远舟心中一动。刘县长,刘建国,青河县县长,本地派的核心人物。而县委书记张明远,则是去年从市里空降下来的,两人之间的明争暗斗,早已是公开的秘密。
"钱主任的意思是……"
"我的意思是,"钱建国压低声音,"这个项目,刘县长希望能顺利通过评审。但张书记那边……似乎有些不同意见。"
唐远舟沉默了。他刚到青河县,根基未稳,就被卷入了县委书记和县长的权力斗争。这是官场上最危险的处境——站错队,万劫不复;不站队,两头受气。
"钱主任,我刚来,对情况还不熟悉。不过既然是工作,我觉得还是应该从专业角度出发,项目该怎么样就怎么样。"
钱建国眼中闪过一丝异色,随即笑道:"说得好,说得好!年轻人有原则,是好事,是好事啊!"
从钱建国办公室出来,唐远舟回到自己的办公室,关上门,长出了一口气。他知道,自己的回答并没有让钱建国满意。但在这种时候,表态越模糊,反而越安全。
他打开抽屉,取出一份文件——那是大河镇水利枢纽工程的申报材料。作为重点项目建设办公室主任,他有责任对这些材料进行审核。
唐远舟仔细翻阅着材料,眉头越皱越紧。
这个项目总投资2.3亿元,号称能解决大河镇及周边三个乡镇的灌溉和防洪问题。但唐远舟在材料中发现了几处明显的漏洞:一是环评报告过于简单,对下游生态影响的评估几乎是一笔带过;二是预算明细中有大量模糊项,光是"其他费用"就占了总预算的15%;三是项目选址靠近一处基本农田保护区,存在违规占地的风险。
更让他警觉的是,材料中提到的几家工程承包商,背后都有同一个股东——刘县长的侄子刘志强。
唐远舟合上材料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他知道,自己面临着一个选择。
如果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让项目顺利通过,他就能向刘县长示好,获得本地派的支持,在青河县站稳脚跟。但如果这样做,一旦项目出了问题,作为审核签字的人,他难辞其咎。
如果选择严格把关,把问题捅出来,他就能向张书记靠拢,获得空降派的支持。但这样一来,他就会成为本地派的公敌,在青河县寸步难行。
窗外,夕阳西下,把整间办公室染成了橘红色。
唐远舟睁开眼睛,拿起桌上的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"喂,张书记吗?我是发改委的唐远舟。关于大河镇水利枢纽工程,我有些情况想向您汇报……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