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:寒门贵子
1985年夏,江北省江城县。
周正明坐在自家漏雨的平房里,手里攥着省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,指节发白。父亲周德厚刚从纺织厂下夜班回来,一身机油味,看到通知书,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包大前门,没说一句话。母亲把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老母鸡杀了,炖了一锅汤。
"正明,爹没什么本事,这辈子就拧螺丝了。"周德厚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"你出去读书,记住一句话:人穷志不穷,当官别贪钱。"
周正明重重地点头。那年他十九岁,瘦高个,浓眉下一双眼睛深得像两口井。
大学四年,周正明是中文系最不起眼的学生。成绩中上,从不挂科,但也不拔尖。他很少参加社团活动,唯独喜欢去图书馆看《资治通鉴》和《曾国藩家书》。同宿舍的王建军醉心诗歌,整天抱着北岛顾城;李卫东忙着谈恋爱,换了两任女友。只有周正明,每天雷打不动地记日记,扉页上写着四个大字:韬光养晦。
辅导员老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,教政治学。一次酒后,他在教研室对几个老师说:"周正明那个学生,你们别看他平时不说话,那双眼睛一直在观察。此子城府极深,将来要是走仕途,必成大器;要是走了歪路,也是大奸大恶。"
1989年毕业分配,国家还包分配。成绩好的去了省厅、市里,成绩差的去中学当老师。周正明的成绩可以留省城,但他主动申请去了全省最穷的山南县县委办公室。
王建军拍着他的肩膀,一脸不解:"正明,你脑子进水了?山南县去年财政收入全省倒数第三,县委办公楼是五十年代修的,墙皮都掉了。你去那儿干嘛?找虐?"
周正明笑了笑,收拾行李,只说了一句:"凤尾总比鸡头强。"
他在日记里写道:"秘书是离权力最近的地方。在省委当科员,见处长一面都难;在县委当秘书,天天见县委书记。平台小没关系,离核心近就行。"
第二章:擦桌子的哲学
山南县穷得叮当响。
全县财政收入三千七百万,公务员的工资经常拖欠半年。县委大院里那栋苏式三层小楼,墙皮斑驳,冬天北风从窗缝往里灌,夏天屋顶漏雨,办公室地上摆满了脸盆接水。
县委书记赵德山,五十二岁,江北省本地人,从公社书记一步步干上来。此人有个特点:嗜酒如命。每天中午必喝半斤老白干,下午基本不办公,躲在办公室里睡觉,鼾声隔着门都能听见。
周正明被分到综合科,负责写材料。但他发现,综合科的材料基本没人看,赵书记只看秘书科递上去的简报。于是,他开始"擦桌子"。
每天早上七点,他准时到办公室,把赵书记的桌子擦得一尘不染。赵书记喜欢喝浓茶,他就去县城后面的山上采野茶,泡出来的茶汤金黄透亮。赵书记的钢笔没水了,他提前灌好;赵书记的老花镜脏了,他拿绒布擦。他甚至摸清了赵书记的迷信——赵书记是农历七月初七生的,认定"七"是幸运数字。于是,赵书记的茶杯里,周正明永远放七根茶叶,不多不少。
同办公室的老张看不下去了:"小周,你一个大学生的,天天干这些端茶倒水的活儿,不觉得屈才?"
周正明一边擦桌子,一边笑:"张哥,书记的桌子就是全县的办公桌,擦干净了,全县的工作才能理顺。"
半年后,赵德山把周正明叫进办公室。屋里酒气熏天,赵书记红光满面,拍着周正明的肩膀:"小周,你小子行,细心。以后给我当专职秘书吧。"
周正明腰杆一挺,声音洪亮:"谢谢书记信任,我一定好好干!"
转过身,他在走廊里握了握拳。
1992年春天,赵德山要去省城跑一个扶贫项目。这个项目关系到山南县能不能修上通往省城的水泥路,是全县的头等大事。
周正明提前三天去了省城,住在最便宜的县招待所,十块钱一晚,公共厕所,没有热水。他白天跑省财政厅、省扶贫办、省发改委,把各个环节的经办人姓名、爱好、家庭情况摸得一清二楚。他知道财政处长老周爱下象棋,就蹲在省委大院的棋摊旁看了三天,最后故意输了两盘,混了个脸熟。他知道扶贫办副主任刘建设的儿媳妇是学英语的,正在找工作,就记下了对方的学校和联系方式。
项目批下来的那天晚上,赵德山在省城最好的饭店"江北楼"摆了一桌。酒过三巡,赵德山拍着周正明的肩膀,舌头都大了:"小周,你小子……是个人才。这样,回去给你解决副科,当综合科副科长。"
那年周正明二十四岁。全县最年轻的副科级干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