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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：裂开的瓜

七月流火，青河村的西瓜地里，日头把叶子烤成了卷边。

王德贵蹲在田埂上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。他面前是一望无际的西瓜地，绿皮红瓤，个个饱满得像要炸开。可这些瓜，已经在地里躺了十二天，没有一个客商来。

"德贵叔，镇上的收购站说今年不收瓜了。"侄子王小虎骑着电动车冲过来，车斗里装着半筐烂瓜，"说是……说是咱们村的瓜农药残留超标。"

"放他娘的屁！"王德贵猛地站起来，膝盖骨发出咔的一声，"咱村种瓜三十年，什么时候打过超标药？"

可他知道，这话没用。今年开春，邻村用了新品种的"甜王"西瓜，抢占了市场；加上连续三场暴雨冲断了进村的土路，大卡车进不来。青河村的"沙土地瓜"，往年是抢手货，今年却成了烫手山芋。

三天后，王德贵把全村种瓜的四十户人家召集到村委会大院。院子里堆着成筐的西瓜，苍蝇嗡嗡地飞。

"我算过了，"王德贵掏出皱巴巴的笔记本，"全村还有八十万斤瓜在地里，再过一周，全得烂。我想……给报社写封信。"

人群骚动起来。

"德贵，你疯了？"村会计刘三掐着烟，"上报纸？那不等于告诉全天下咱村穷得卖不出瓜？"

"不是穷，是路断了，是收购站坑人！"王德贵梗着脖子，"我侄子给《民生观察》的记者打过电话，人家说只要情况属实，就帮咱们登报求助。"

"求助？"刘三把烟头扔在地上，用鞋底碾灭，"老王，你这是给村里抹黑！上面刚发了文件，要严控'负面舆情'，你这是往枪口上撞！"

王德贵没理他。当晚，他让上过高中的孙女帮他写了一封求助信，发到了《民生观察》的邮箱。

信里有这么一句话：

"俺们的瓜甜，可俺们的命苦。只求一条能走的路，一个公道的价格。"

第二章：舆情

三天后，记者李默然的车开进了青河村。

她是个三十出头的女记者，短发，背着双肩包，鞋上沾满泥。她先去了瓜地，拍了几张照片——裂开的瓜、愁苦的脸、被雨水泡烂的土路。然后她找到王德贵，在瓜棚里做了两个小时的访谈。

"大爷，您放心，"李默然合上笔记本，"报道周三见报，我同时会发一条微博，@几个农产品大V，帮您扩散。"

王德贵不懂微博，但他听懂了"扩散"。他搓着手，给李默然塞了一个最大的瓜，被笑着推了回来。

然而，李默然的车刚开出村口，村委会主任赵大成的电话就响了。

"赵主任！你们村怎么回事？"电话那头是镇宣传委员的声音，劈头盖脸，"网上都炸了！有人说你们村西瓜滞销、干部不作为，还有照片！市里刚打来电话问情况，你们这是给我惹多大的麻烦！"

赵大成五十来岁，在村里干了二十年，从治保主任做到村委会主任。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瓜怎么卖，而是"舆情"。

"张委员，您别急，"赵大成赔着笑，"就是个老农民瞎折腾，我这就处理。"

挂断电话，赵大成把刘三叫到办公室，又让人把王德贵"请"了过来。

王德贵进门的时候，赵大成正在喝茶，紫砂杯盖刮过杯沿，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
"德贵啊，"赵大成慢悠悠地说，"咱们认识多少年了？"

"三十年。"

"三十年，我赵大成亏待过你吗？"

"没有。"

"那你怎么能这么干呢？"赵大成突然把茶杯重重一放，茶水溅在桌面上，"给报社写信？让记者来拍照？你知道现在网上怎么说咱们村吗？说干部不作为、路不修、瓜烂在地里！这是负面舆情！是抹黑政府形象！"

王德贵愣住了："主任，瓜卖不出去是事实啊……"

"事实？"刘三在旁边插嘴，"老王，你太天真了。现在是什么年代？是大数据时代！你这一条求助，咱们镇的考核分要扣多少？文明村的牌子还要不要？"

"可是瓜……"

"瓜的事，镇里会研究，"赵大成打断他，"但眼下，你必须把求助信撤回来。给记者打电话，说情况解决了，说你是闹着玩的，说……说瓜已经卖出去了。"

王德贵张了张嘴，他看见赵大成办公桌上摆着一个精致的"文明示范村"奖牌，红底金字，擦得锃亮。

"我不撤，"他说，"瓜没卖出去，我说不了瞎话。"

赵大成的脸沉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