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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暗访

陈默到江州的第一天，没有通知任何人。

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原本要亲自送他下来，被他婉拒了。他说："我自己去，先看看这座城市真实的样子。"

四十五岁的陈默，从省委副秘书长任上空降江州市委书记。在省委大院里，他是出了名的"冷面阎王"——话不多，但每句话都戳在要害上；不张扬，但经他手的案子，没有一件糊弄的。
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夹克，一条深色休闲裤，脚上是双沾了灰尘的皮鞋。这副打扮，扔在人群里，就是个普通的中年科员。

上午十点，江州市政务服务中心。

这座耗资三亿建成的"市民之家"，外表玻璃幕墙闪闪发光，里面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。陈默站在一楼大厅，看着眼前的一幕，眉头渐渐皱了起来。

叫号机前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，手足无措。窗口里，穿制服的女工作人员低着头刷手机，对老人的询问充耳不闻。

"同志，我这个宅基地证……"

"等着叫号。"女工作人员眼皮都没抬。

"可俺不会用那个机子……"

"不会用回家学去，别在这挡着。"

陈默走上前，帮老人取了号，又扶他在长椅上坐下。老人千恩万谢，陈默摆摆手，转身走向二楼。

二楼的"企业开办专区"，更是乱象丛生。几个穿着花衬衫、戴着金链子的男人在大厅里晃悠，见到有人来办事就凑上去："兄弟，办执照？五百块，半小时搞定。你自己排队？嘿，没三天办不下来。"

明目张胆的黄牛。

陈默拿出手机，不动声色地拍了几张照片。他又走到一个窗口前，假装咨询："同志，我想注册一家科技公司，需要哪些材料？"

窗口里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，正对着镜子挤痘痘。听到问话，他不耐烦地挥挥手："看墙上的流程图，看不懂就找个中介。"

"中介？"

"就那边那几个。"男人用下巴指了指那几个花衬衫，"他们熟。"

陈默心中了然。政务大厅的工作人员和黄牛勾结，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。他继续问："我听说现在推行'一网通办'，网上能申请吗？"

"能啊，你回去慢慢申。"男人终于挤完了痘痘，开始低头修指甲，"系统经常维护，提交了也没人审。要办快的，找中介。"

陈默点点头，没再说话。他转身走向三楼，那里是政务服务中心主任的办公室。

第二章 滚出去

赵德海今年四十二岁，江州市政务服务中心主任，正处级。他姐夫是江州市副市长、公安局局长周正坤。靠着这层关系，赵德海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八年，把政务中心经营得铁桶一般。

此刻，他正躺在办公室的老板椅上，双脚搭在办公桌上，手里盘着一串沉香手串，听下属汇报工作。

"赵主任，最近那个'好差评'系统，省里催得紧，咱们是不是得做做样子？"

"做个屁。"赵德海嗤笑一声，"那些老百姓懂什么？给他们办成了事，他们连个谢字都没有；办不成，就敢给差评。把系统关了，就说在维护。"

"可省里要数据……"

"编。"赵德海吐出这个字，像是在吐一颗瓜子皮，"不会编数据还当什么公务员？"

正说着，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。

"进来。"赵德海没好气地喊。

门开了，一个穿着旧夹克的中年男人走进来。赵德海扫了他一眼，心里立刻给他定了性：基层来的，或者是哪个企业的办事员，来求人的。

"你找谁？"赵德海没起身，脚还搭在桌上。

"我想反映一下楼下大厅的问题。"陈默站在门口，语气平静，"窗口人员玩手机、态度恶劣，还有黄牛在里面公开揽客，和工作人员勾结。这种情况，你们管不管？"

赵德海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他放下脚，坐直身子，上下打量着陈默："你是记者？"

"不是。"

"那是来办事的？"

"算是。"

"算是？"赵德海站起身，绕过办公桌，走到陈默面前。他比陈默矮半头，但气势很盛，脖子上的金链子一晃一晃的。

"我不管你是干什么的，"赵德海伸出手指，几乎戳到陈默的鼻子上，"这里是政务服务中心，不是让你来撒野的地方。你说有黄牛？证据呢？你说工作人员态度差？谁态度差？指名道姓！"

陈默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跳起来的男人，眼神冷得像冰："一楼二号窗口，女，戴眼镜，玩手机不理群众。二楼五号窗口，男，修指甲，推荐我找黄牛。还有大厅里那三个穿花衬衫的，长期在窗口附近游荡揽客，你们保安视而不见。"

赵德海的脸色变了。不是因为陈默说的事他不知情，恰恰相反，这些事他门儿清。他脸色变，是因为眼前这个人说话的方式——不急不缓，条理清晰，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。

这不是普通群众。普通群众要么忍气吞声，要么大吵大闹。这种冷静到可怕的，要么是纪委的，要么是……

"你到底是什么人？"赵德海眯起眼睛。

"我说了，来办事的。"

"办事的？"赵德海突然暴怒，他一把推在陈默肩膀上，"我看你是来挑事的！给我滚出去！"

陈默纹丝不动。

赵德海更火了，他几乎是指着陈默的鼻子，唾沫星子飞溅："我数三个数，你自己走，还是我让保安把你扔出去？一！二！"

"不用数了。"陈默轻轻掸了掸被赵德海推过的肩膀，像是在掸掉一粒灰尘，"我自己走。"

他转身走向门口，在拉开门的时候，回头看了赵德海一眼。那一眼，没有任何愤怒，没有任何威胁，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
赵德海却被这一眼看得心里莫名发毛。

"妈的，装神弄鬼。"赵德海骂了一句，回到老板椅上，"保安！以后这种神经病别放上来！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