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汉城——不,现在该叫首尔了——的秋夜来得很早。
晚上九点,麻浦区巷子里那盏老式的钠灯准时亮起来,橙黄色的光像一勺化开的蜂蜜,缓缓淌在石板路上。灯杆底部有一圈小小的铁牌,上面铸着"1974 • 市区道路第1182号",漆早就剥落尽了,摸上去像老人手背上的斑。
朴奉秀每天收摊后,都要在这盏灯下站一站。
他今年六十三岁,在巷子口卖糖饼三十年。三轮车上的收音机是妻子临终前给他留下的,音量旋钮坏了,永远卡在"整条巷子都听得见"那一档。今晚收音机里飘出一支老歌,歌名他记得——《사랑의 가로등》,爱情的街灯。演唱的是个叫"동네방네 트로트"的新组合,唱的却是四十年前他年轻时在电视里听熟的那支曲子。
더 눈부신 그대 품에 안겨 사랑을……
收音机里的女声甜得像他糖饼里的糖稀:
"依偎在更耀眼的你怀中,将爱意……"
奉秀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仰头看那盏灯。光落在他脸上,皱纹里的影子深得像刻上去的。
四十年前,也是这盏灯下,站过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。
二
1984年,朴奉秀二十三岁,在橡胶厂上夜班,白天给邻居修自行车。他全部的财产是一辆二手飞鸽自行车、一台自己攒的收音机,和一颗不知天高地厚的心。
姑娘叫崔明淑,在巷尾的理发店当学徒,烫着当年最时兴的"话筒卷",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一个梨涡。
他们第一次说话,是因为收音机。
那年夏天,汉城的夜晚没有现在这么亮。停电是常事,一停电,整条巷子就只剩月亮和星星。那天又停电,奉秀坐在门槛上拧他的收音机,拧了半天,喇叭里终于沙沙地冒出一支歌——就是这支《爱情的街灯》。
"喂,"窗口传来一个声音,"声音开大点。"
他抬头,看见明淑趴在理发店二楼的窗台上,下巴搁在手背上,白裙子被晚风吹得鼓起来,像一盏小小的、会呼吸的灯。
他把收音机音量拧到最大。两个年轻人,一个坐在门槛,一个趴在窗台,隔着一条漆黑的巷子,听一支关于路灯与爱情的歌。
歌放完,电也来了。巷子"哗"地一下亮起来——但只有街口那盏钠灯亮了,昏黄昏黄的。
"这灯好老啊。"明淑说。
"1974年的,"奉秀仰头看,"我查过铁牌。它亮起来的时候,我九岁。"
"那它认识这条巷子里的每一对恋人喽?"
"也许吧。"
明淑从窗口扔下来一样东西。奉秀手忙脚乱接住——是一块水果糖。
"谢礼。"她说,"明天晚上,它还亮的时候,你再放那首歌。"